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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急診室大吵那天後,我徹底的放縱自己,在學校不是睡覺就是看漫畫,看完漫畫看小說,看完小說繼續睡覺,反正許剛老師根本不敢管我,因為我還沒交出簽署同意的直升單,這代表我還沒放棄國中基測,更代表我有可能不會直升興國的高中部,如果一間私立學校留不住自己國中部的全校第一名,這不但是實質上的損失,若傳了出去對於招生也是非常不利,所以每天一到學校,許剛總是撐起他那虛偽的笑臉,小心翼翼的詢問我是否有帶直升單來,我總是隨便敷衍一番,其實我心中恨透了興國,我認為要不是興國如此功利的壓榨逼迫學生,學費這麼貴又這麼吝嗇獎學金,夏如彤就不會念書念到病倒,也不會因此跟我大吵一架。

 

那次吵架後我就把全興國最值錢的一張直升單撕成碎片後丟入馬桶沖走,我也沒跟父母說學校已經發放直升單,反正對我來說,去考國中基測本來就不是啥可怕的事情。

 

只是我知道自己騙不了自己,就算我的手上拿得是漫畫,心中想的卻是夏如彤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儘管我的眼睛看得是小說,心中卻有滿腔的話語想對夏如彤訴說。

 

可是我拉不下臉,假若自己沒有做錯甚麼,還自己跑回去向夏如彤認錯未免也太窩囊了,而我同時也在生氣夏如彤為何能如此無情,就算我對夏媽媽說的話衝了些,也不應該就這樣絕交吧?事發至今一個月來她竟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教室旁。

 

教室黑板上用粉筆寫著諾大的倒數日期,只剩一百天就是第一次國中基測,只是班上早有四分之三的人無心於書本,因為資優班的學生本來成績就優秀,幾乎全班的人都拿到了直升單,只是條件略有不同,而那四分之三已經繳交直升單的人等於是提早了三四個月放暑假,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學生還在掙扎考慮,而校方為了誘惑那些沒交直升單的同學同意,竟祭出了「繳交直升單後,六日就不用到校自修」的獎勵,這樣的消息一公佈後,無疑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原本還咬著牙想撐到國中基測的學生聽到有如此利多,已經近半年沒有放過任何一天假期的他們紛紛回頭跟父母訴求直升,這樣的政策實施了兩個禮拜,全班剩下的四分之一孤軍更是殞落至十分之一,也就是五個人,有趣的是這五個人中有四個是因為成績差沒拿到直升單或是直升單條件極差,不得已被迫考基測,只有我一人是例外。

 

我不耐煩的站在許剛老師書桌旁,這已經是這個月來第四次被他叫來辦公室,他話說得好聽,名義上是要替我個別複習國中數學,但我一年半前就已經複習了十幾遍,說穿了還不是想私下蠱惑我直升高中部。

 

「鳴志,這段日子你說要回家跟父母討論,考慮的怎麼樣了呢?甚麼時候要交直升單?反正新營這麼小,只有幾間高中,興國絕對是最好的一間了,你的直升單條件又這麼好,怎麼不簽呢?簽下去六日就不用到校了。」許剛邊說邊看著桌上的小鏡子整理他那整齊的旁分。

 

我早己準備好台詞,面無表情的回答道:「老師,我跟父母親討論後,還是想要參加基測檢驗一下這三年的成果。」

 

許剛放下梳子,神情嚴肅的看著我:「鳴志,老師這三年對你很好吧?」

 

我默默點頭,這三年來許剛對我的態度已經不是好可以形容了,根本是溺愛,但早已聽過翁鳴哲跟我解釋私立學校拉攏好學生手段的我從來沒領過情。

 

「鳴志,老師我也知道你是個獨立自主的學生,所以也盡量給你自由,不管上課你是想自修自己的科目或是睡覺補眠我都沒有意見,但你要想清楚,選擇高中是人生大事,若今天有一條康莊大道可走你為何要往險路去?不是老師看衰你,只是我教書二十幾年了,來來往往帶過上千個學生,我看過太多平常成績優異,大考卻失常的例子了,如果今天你參加了國中基測卻沒有把水準考出來,那這樣可能連獎學金跟醫科班的資格都沒了,我這樣也是為了你好,趕快簽下直升單吧!」

許剛仍舊假裝氣定神閒的跟我勸說著,他的說法其實很有道理,正常學生聽到這邊應該都會同意,但若跟夏如彤絕交,那興國根本就沒有絲毫吸引我的地方,

甚至我還很討厭這裡,我虛偽的笑了一下,說道:「老師,沒關係的,我對自己的程度有自信,也會替自己的決定負責!」

 

終於,許剛老師沉不住氣了,說話音量與內容漸漸偏離理性:「鳴志,我屢次苦口婆心勸你怎麼都不聽呢?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家人要你去考其他外縣市的第一志願?你想考哪裡?建中?中一中?南一中?雄中?你要考慮清楚,如果到了新環境沒有人管,是很容易交到壞朋友而墮落,這樣你的大好人生就毀了,還是念興國穩定,師資優良,離家又進,環境清幽又容易專心念書,也不容易教到壞朋友!」

 

我沉默不語,冷眼看著一個五十幾歲的大男人如此大言不慚的為了自己考績而公然謊騙一個國三學生,說穿了他還不是怕如果留不住全校第一的畢業生會被校方高層責罵,甚至拔掉他近十年的資優班導師職位,這樣他就沒辦法私下從那些擠破頭想把孩子送進資優班的家長那邊撈到油水。

 

道貌岸然也不過如此,我看著許剛的嘴角,心中暗自替他感到可悲。

 

我終於不耐煩地坦白道:「老師,我不想念興國了,我不喜歡這裡。」

 

看在他放縱我三年的分上,我也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

 

許剛著急的起身,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問道:「沒...沒關係,只要你不是要去考其他學校都好,你跟老師說你不喜歡哪裡,我...我可以叫校方改,老師我的權力是很大的!還是你不想上課了?我可以簽公假單,只要你願意直升,你明天就不用來學校上課了!」

 

我聳了聳肩,心中想了一下,如果問我不喜歡興國的哪裡,要怎樣回答才好呢?

 

我轉身走到辦公室門口,回頭冷笑道:「一切!」

 

※※※

 

就在走出辦公室沒有多久,在經過距離教室外不遠處的花圃時,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她跟其他國中部女生一樣穿著淡綠色制服與墨綠百褶裙,但那俏麗的馬尾與可愛的髮圈讓我一眼就認出那是夏如彤,她正坐在花圃旁的涼亭石椅上一人捧著書本,那是之前我們也常一起討論功課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她一人輕齧著原子筆,側著頭看著題目思索,我心中一酸,不禁悄悄上前在她背後偷看她在念甚麼樣的科目。

 

 

她正念的是最不拿手的數學,那是一題國三程度的拋物線應用題,我若沒有記錯,那正是她一直無法徹底弄懂的題型。

 

只見她維持一樣的姿勢想了十分鐘,我也在她背後看了她十分鐘,心中早就幫她把那題目算出答案,看著她迷人的側臉,我不禁脫口說出這題最核心的解題方程式。

 

本專心思考解法的她轉頭驚訝的看著我,我給了她一個尷尬的笑容,她張著嘴巴久久不能言語,我繼續說道:「這題教過你好多遍了,你又忘啦?」

 

夏如彤終於受不了,「哇」的一聲緊緊抱住我,在我胸膛裡嚎啕大哭,我拍著她的背,一如往常的安慰她:「沒事了、沒事了......

 

看著她那令人心疼的模樣,我不禁思索著是不是就跟她道歉和好算了,我實在太在乎她了,而她也的需要我的幫忙。

 

夏如彤在我懷裡嗚咽道:「阿志......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雖然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但我沒有多說啥,竟然她都願意道歉了,對我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局面了。

 

這不知道是她淚水第幾次在我胸膛氾濫,靜靜陪伴她情緒平復後,她才再次開口道:「阿志,對不起啦,那天我說的話太過分了,其實你說的都沒有錯,但我在旁邊聽得很難堪,其實我媽也很努力想賺錢支付我念書,只是她的條件一直找不到好的工作,那天回家後她跟我說,你是個對我很好的男孩,要我來跟你道歉,但每次我遠遠在你教室外面都看到你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看漫畫,我知道你一定是交了直升單後就不用念書了,而我如果跟你和好一定又會忍不住整天跑去問你問題,又會造成你的困擾,其實你對我好我都知道,雖然我每次跟你討論功課我都很開心,但我心裡其實也會自卑,自卑自己家裡窮,自卑自己天資沒有你好,自卑自己的直升單條件這麼差......那天聽到你跟媽媽說的那些話,我就是自卑的每一點都被你說中了才會這麼激動...那個時候我只是想保護自己,卻傷了你,我後來好後悔,阿志...原諒我好不好?」

 

 

 

「我那天太累了,對你媽說的話也太衝了,我自己也有不對......那我們沒事囉?」

我沒有跟她說,其實當我再次看到她的背影時,我就已經原諒他了。

 

夏如彤看到我這麼簡單原諒她,開心得跳了起來,急忙又拉著我在石椅旁坐下詢問我的近況,看到她其實還是很關心我時,心中著實竊喜一番。

 

「你都看到我在教室看漫畫喔?其實我根本沒有把直升單交出去...跟你吵架後我也沒心情念書,只能隨便找事情打發時間......」我稍微解釋了一下。

 

夏如彤一聽,相當好奇的問道:「甚麼?可是再過兩天不就是直升單繳交的截止日期嗎?對了,那天我被送到急診室後,我一直沒機會問你拿到啥等級的直升單?難道也是條件不好你不想簽嗎?」

 

面對這樣的質問,我不敢把真實的想法說出來,難道真的要跟她說,如果沒有你,那念興國也沒有意義嗎?只怕這樣又會更加重夏如彤的壓力。

 

所以我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道:「那小彤你後來有決定要去考基測嗎?還是將就將就念法政班?」

 

夏如彤嘆了口氣道:「唉,沒辦法阿,你那天在急診室應該也有聽我媽說了,我的獎學金太少了,雖然後來媽媽在聽完你的指責後回家想了很久,跟我說她還是會努力想辦法籌出錢讓我繼續念高中部,可我知道這樣家裡的經濟負擔又會更重,所以最後還是放棄了直升單,繼續拼基測,只要考到兩百八十分以上,就能保送醫科班,獎學金也會多一些。」

 

令我訝異的是,夏媽媽竟然有把我的話聽進去,看來只要是父母果然還是希望子女能得到最好的教育,雖然對我來說,興國中學這四個字從來就不是甚麼正面的名詞,我順著夏如彤的話說道:「偷偷跟你說,雖然我還沒跟我爸媽說,但我決定也要參加國中基測!」

 

夏如彤不可置信的望著我道:「怎麼可能?難道你不想直升興國嗎?就算你不願意你們導師也會想辦法讓你直升吧?我的成績差你這麼多,連我沒交直升單,我的導師都打電話來關心了,更何況是全校第一名的你,如果你不念興國,應該會轟動全校吧?」

 

我聳聳肩,滿不在乎道:「那又怎樣,我只是覺得都念了這麼多年書,難得有一次大考,不去試試自己實力不是太可惜了嗎?而且......既然你也要考基測,我們在這最後幾十天一起衝刺念書不是很好嗎?」

 

夏如彤低著頭想了一下,又很擔心的看著我說道:「阿志...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如果你是為了要陪我念書而放棄直升單,那這樣我不會答應,你要知道,大考跟平常學校月考不一樣,如果到時後失常考不到應有的水準,原有的獎學金跟醫科班都沒了,雖然我心裡也曾偷偷希望你能陪我一起考基測......但我沒有那麼自私!」

 

聽完她的內心剖析,我非常感動,我拉起她的雙手,看著她眼鏡背後那雙明亮的眼睛說道:「不,小彤,我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就跟我對妳也有自信一樣,既然你們不願意接受用我的獎學金資助你念高中的這個方法,那我們就一起重新考進醫科班,我並不只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如果都沒有接受過大考洗禮,就不會成長,三年後的今年難道我又要從興國高中部直升興國管理學院嗎?不可能!」

 

看到我如此堅決,夏如彤也受到我的鼓舞感染,點點頭道:「好,那我們要一起加油!」

 

就這樣,我倆又和好如初,甚至感情比之前更好,因為到了國三下後期,學校的課程早就停了,全校有一半的學生都繳了直升單,每天都開心的學校打來鬧去,而剩下一半要考基測的學生只能自制的在位置上念書,而我跟夏如彤兩人整天都膩在一起準備基測。

 

而許剛仍舊不放棄的要我簽直升單,先是跟我說就算直升單截止也會給我延後一段時間考慮,還表示這是只有我才有的特權,要好好珍惜,但我再次堅決不簽直升單後,他便開始連絡我的家長,爸爸接到電話後才知道原來直升單早就發了,連忙十分生氣的質問我是怎麼一回事,我便再三跟他保證我參加基測一定也能考出一樣甚至拿到更好的條件入學,要他別擔心,還好這三年爸爸因為我都穩定保持全校第一名,也因為我年紀的增長,對我也有比較多的信任,其次他也覺得一個學生如果國中基測逃避了,對高中學測或指考來說不見得是好事,最終也同意了我的決定。

 

事情演變到最後,許剛跟教務主任甚至在基測前一個月還拿著水果禮盒來我們家拜訪,但我以要最後衝刺為由在房間念書,儘管爸媽一再跟他們解釋我就算考了基測,最後仍舊會繼續念興國高中部,但他們總是喜歡以小人之心度人,滿臉的懷疑,因為只要我沒有失誤,考出來的成績絕對是可以輕鬆選填全台灣除了女校外的任何一所高中,如果興國這次真的沒留住人才,臉就丟大了。

 

 

後來在他們離開後,媽媽竟然在水果禮盒裡發現一張全新的直升單:

 

 

「編號584-翁鳴志 同學

  平均成績全校第一名

  符合保送醫科班資格(若不願就讀也可選念數理資優班、法政班等)

  獎學金:學雜費全免,第一年額外獎學金二十萬,

         第二、三年若成績維持在校內前十,獎學金每年二十萬

  :簽下本直升單代表願意放棄國中基測並就讀本校高中部」

 

 

沒想到興國高層見我心意堅決竟然又重開了一張直升單給我,而且承諾的獎學金比之前那張又翻了一倍,三年累計總獎學金共六十萬,這筆錢已經超過爸媽一整年在夜市擺攤的收入了,坦白說非常吸引人,但我再次的跟爸爸強調,既然我都還沒考,興國就能開出這種條件,那只要我考出全國的頂尖成績,他們一定也能拿出一樣甚至更好的條件要求我入學,還好爸爸顯然也不喜歡許剛與教務主任那以為每個家長都愛錢的嘴臉,也沒有強迫我重新簽下直升單。

 

終於,三十天後,我與夏如彤帶著三年的準備踏入考場,我們的考區在新營高工,雖然不知道大考中心是用規則排坐位的,但三年來都各自念不同班的的我們竟然在基測是同一個考場的同一間教室,我倆都為如此的幸運雀躍不已,我更是覺得一定是時來運轉,就從這個考場開始,即將開啟我跟夏如彤的黃金三年同班歲月!

 

考場中,因為興國中學大量的學生都繳交了直升單而放棄基測,所以空位也非常多,一個四十人的考場只有約七八個興國的學生,其他都是外校考生,而夏如彤就坐在我的位置右前方約兩公尺處,她轉頭看著我,平常活潑大方的她此刻也不免緊張,輕輕咬著雙唇,臉色似乎有點蒼白,似乎在擔心接下來的考試,我給了她一個自信的笑容,還比了個大拇指給她,她這才稍微緩了緊張的情緒。

 

鐘響時分,馬上開始了第一天的考試,今天的第一科目是英文,早已把高中範圍單字都熟背的我幾乎沒有任何阻礙,快速的勾選題目,六十分鐘的考試我只花了二十分鐘就寫完了,其中我還屢次抬頭偷瞄夏如彤的背影,看著她規律晃動的右手,可以猜測她應該也寫得十分順利,因為如果她遇到不會寫的題目,一定是會拿著筆,嘴唇輕輕含著筆帽思索。

 

時間過得很快,六十分鐘馬上就過去了,我們連忙聚在一起嘰哩瓜拉的討論起來。

 

「阿志怎麼辦,剛剛英文最後的閱讀測驗我看不太懂......」夏如彤焦急的想要問我最後一大題的解答。

 

我連忙示意她不用緊張道:「小彤,考過的就算了,千萬不要再去想,免得接下來的科目受到影響,剛剛我寫過一輪題目的心得是,這次的題目以國中程度來說,並不算簡單,尤其是最後幾題閱讀測驗的確比歷年都難,你就算錯幾題,扣得分數也不會很多,要對自己有信心,基測只要贏過其他人就好,不用每題都對!」

 

那年基測每科滿分是六十分級分,用量尺級分制度計算分數,也就是比較相對分數而非絕對分數,如果題目很難,有可能只錯一題還是滿分,但如果題目很簡單,那也可能錯一題就扣五六級分,夏如彤也很清楚這樣的計算方式,所以在我點出考試難度後就稍微平緩情緒。

 

接下來的自然科與國文科考試我也寫得十分得心應手,而夏如彤似乎也習慣了大考的節奏,看著她的背影寫得相當順利我也鬆一口氣,心中默默希望我倆就這樣一起考進醫科班吧!

 

然而到了第二天考試,事情的進展卻出乎預料,先是第一科數學,這個科目本來就是夏如彤最不拿手的,我看著她的背影不時靠著椅背停頓,就有不好的預感,儘管我只花了二十三分鐘就把全部的題目算過一輪,但到了考試結束鐘響前,我偷偷數了一下夏如彤翻頁的次數,竟然還不到八次,然而此次數學題目高達二十多頁,若以這樣來推算,夏如彤連三分之二的題目都沒有算完,我不禁希望是我自己眼花看錯或是她其實有翻頁只是我眼角的餘光沒有發現。

 

鐘響後我忙走至夏如彤身旁,看著她坐在位置上,眼中含著斗大的淚珠,看得出來她想忍住,但我拿出自從國一開始就隨身攜帶的面紙給她,示意她哭出來會好一些,只見她拿起面紙輕輕擦拭眼角,或許還有一科的關係,她比平常來得壓抑,我知道她一定是考差了,只好安慰道:「小彤你要加油,待會還有一科社會,絕對要撐住!不要讓數學科影響了情緒!」

 

夏如彤為了要忍住眼淚,不敢開口說話,怕一講之下就會就此潰堤,她泛紅的雙眼抖動著眨呀眨,似乎是在回應我的話語,我看得十分心疼,忍不住緊緊的抱了她一下。

 

中間休息時間有五十分鐘,夏如彤沒有講任何一句話,只是靜靜的看著我幫她整理的講義,直到考試鐘聲再度響起。

 

最後一關的社會科終於展開,原本就常分心偷看夏如彤的我因為她剛剛的舉動而更加擔心的頻頻抬頭看她背影,一開始都還算正常,正當我鬆一口氣回神要繼續寫我自己的題目時,突然「碰」的一聲,夏如彤竟無預警的撞到桌子後暈倒在地,全班考生一片譁然,我第一時間就想衝出去扶她起來,但馬上被監考老師大聲制止,監考老師以為我想要趁亂偷看別人答案,我只好憤恨又著急的留在位子上看著另一位監考老師招呼考場人員用擔架把夏如彤抬走。

 

我低頭檢視自己剩下多少題目,應該考試才剛開始十分鐘,儘管我寫題目的速度已經大幅領先其他同儕,但仍剩下約一半的題目沒寫,我當下腦袋想的都是夏如彤怎麼了?是不是什麼病發作了?她的社會科考題一定也沒寫完怎麼辦,再加上剛剛數學科一定也考不理想,跟我一起救讀醫科班的願望眼看就要破滅了,我急得幾乎就要在考場大吼,我花了五分鐘,以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寫完剩下的考題,便用衝的把考卷往監考老師手上一塞,跑了出去。

 

在考場外面陪考的父母看到我這場竟然二十分鐘都不到就交卷出來,完全不敢置信,還以為我是肚子痛要出來上廁所,等到他們發覺我是真的連鉛筆盒都帶出來,代表真的是交卷了,爸爸氣得當場就呼了我一個巴掌大罵:「胡鬧!你在做甚麼?」

 

我完全沒有機會解釋,連忙神情惶恐的問著媽媽:「媽!剛剛那個在我考場暈倒被抬出來的女孩被送到哪裡了?」

 

媽媽果然比較了解我,有別於正在氣頭上想打罵我的爸爸,她從我的神情與肢體語言看出我口中的女孩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擔憂的看著我並指了一下位置考場南邊方向道:「剛剛聽考場人員說...她應該是被送到這個考區的臨時醫護中心了!」

 

我連謝謝都還沒有說出口就使出全力往媽媽手指的方向狂奔而去,沿途遇到在考場外巡邏的考場人員就繼續詢問醫護中心在哪,直奔了近一公里的路程才到,那是新營高工考區因應基測所搭建的一個棚子,裡面有幾個校護與一些工讀生,而他們都正圍著夏如彤在討論著,其中一個校護見到有人來還以為是她的家屬,正要開口問我時,才看到我身上的制服,校護訝異問道:「同學,你身體也不舒服嗎?」

 

我連忙搖搖頭,表示我是夏如彤的朋友,是來關心她的狀況的,儘管校護滿臉狐疑,仍向我大略解釋一下情況,原來夏如彤這次昏倒跟上次拿到直升單昏倒很類似,是由於這幾天大考在即,夏如彤過度緊張與壓力而幾乎沒有進食,再加上上一科數學考差後情緒激烈起伏卻強制壓抑,最終在考社會時身體終於無法負荷暈厥,我看了看手錶,考試時間還剩約二十分鐘,我連忙問校護,還有機會把她搖醒讓她重回考場嗎?因為基測全部都是選擇題,就算只能回去五分鐘把答案隨便填一填也好,校護聽完我的問題後,眼神看向把夏如彤送來的監考老師,示意徵詢他的意見,監考老師也知道情況緊急,表示只要考生意識清醒且能下床走動,就願意讓她回考場考試,我一聽到還有一絲希望,便一直輕搖著夏如彤的身軀,並在耳朵呼喚她的名字,但十分鐘過去了,她卻沒有任何反應,就在一旁的校護開口要我別再搖下去時,奇蹟卻出現了!夏如彤終於聽到我的呼喚,緩緩張開眼睛,她看著我的著急的神清,眨了眨眼,恍神了片刻才突然抱住我哭道:「阿志!怎麼辦,考試是不是結束了...怎麼辦,我怎麼這麼沒用!」

 

我沒有任何時間安慰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有這麼大的力氣,或許是腎上腺素作祟,也可能是夏如彤太瘦了,我一把就把她從病床上攔腰抱起,往考場狂奔而去,儘管監考老師馬上就追了過來,但離我還是有三四公尺的距離,我感到夏如彤在我懷裡發著抖,她小聲的問道:「阿志,怎...怎麼了?你要帶我去哪裡?」

 

我邊跑邊喘著氣低頭跟她說:「小彤,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分鐘,這十分鐘你千萬不能放棄,剛剛我已經問過監考老師,她說你還可以回去寫題目,我這就帶你回去了,你要撐住!」

 

沒想到夏如彤竟絕望的把頭縮在我懷裡嗚咽道:「不可能的,只剩十分鐘我根本寫不完,阿志我對不起你...當初說好要一起念醫科班的...

 

看到她這樣傷心欲絕的模樣,我當下把心一橫,轉頭偷瞄一下後面的監考老師與我的距離,確定在安全範圍外後,我馬上低頭把嘴巴靠在夏如彤耳旁悄悄跟她說道:「小彤,我知道你是很乖的女孩,但現在情況緊急,為了這次基測,我們都付出了太多心力,所以我決不能這樣坐視你失去如此寶貴機會,我不管你懂不懂我的意思,但我要你盡量記住接下來我講的每一個字,如果忘記也沒有關係,只要有一些印象都好!」

 

夏如彤果然不懂我這番話的意思是甚麼,泛紅的眼眶迷惑的看著我,但此刻已經不容許我浪費任何一分一秒,我開始在她耳旁念起剛剛社會科我所選的每一個選項內容,因為多年來大量的題海試煉,我可能記不清楚選的是第幾個選項,但記住剛寫完的題目選項內容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而因為我是從第一題的選項開始說起,前面幾題夏如彤在昏倒前是有寫過的,所以在我開始念了幾個選項後她就瞬間了解我在做甚麼,是的,我在作弊!我趁著監考老師在我後方聽不到我在她耳旁的悄悄話時把我剛剛所勾選的答案一題一題說給夏如彤知曉,雖然我成績好,但這從不代表我是個乖學生,我跟翁鳴哲一樣體內都留著叛逆與追求自由的血液,對我來說,能跟夏如彤繼續在同一個班級同窗三年才是最重要的,其它甚麼道德規範、考試規矩都是屁,如果命運總是要屢次阻撓我跟夏如彤,那我絕沒有理由不奮起反抗!

 

夏如彤意識到我是在幫她作弊後,充滿罪惡感與愧疚的在我懷裡搖著頭想阻止我,但我完全不理會她,持續的講著答案內容,因為我知道,人可以閉上眼睛不看事物,也可以閉上嘴巴拒絕回答,但就算摀著耳朵也無法阻絕一個個答案選項鑽入腦海,只要夏如彤回到考場重拾試筆,看到題目後就算她不願意作弊,也會因為剛聽過我講的選項內容而下意識認為那些答案是對的,所以除非夏如彤放棄作答,不然她勾選的答案一定會跟我一樣!因為時間只剩下七、八分鐘,根本無法讓她有任何思索的時間。

 

終於在近兩分鐘的狂奔後,我們再次回到考場,為了怕夏如彤因為涉嫌作弊而不願意作答,我在把她交給監考老師時在她耳朵旁說了最後一句話:「小彤,這不是妳的錯,你的努力與認真本來就應該會上醫科班的!」

 

目送著監考老師扶著她回考場後,我虛脫般的靠在牆上大聲喘氣,還在教室外面等我的爸媽這才發現從遠方劈哩啪啦抱著一個女孩回考場的竟然是他們兒子,爸爸連忙怒氣沖沖的用力擰著我的耳朵,深怕我又一言不發的跑離他們身邊,就在他把我拖回家時,我轉頭往考場內看了最後一眼,儘管剛剛被爸爸打的耳光還隱隱作疼,儘管正背擰著的耳朵傳來絲絲麻辣痛覺,但我卻開心的笑了。

 

因為我透過窗戶看到考場內的夏如彤正用不可思議的速度勾選著題目,代表她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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