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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直到天亮翁鳴哲才再次出現在網咖,手上提著一杯豆漿跟幾顆饅頭,笑嘻嘻的看著趴在電腦前睡覺的我。

 

我並沒有多問為何他經過了一整夜才回來,因為我很清楚翁鳴哲這人,只要他想說的一定會說給我聽,但如果是他不想說的,就算我哀求半天他也只會跟我打哈哈。

 

結束了荒唐的一晚,我坐在電腦椅上喝著豆漿,心中充滿罪惡感與猶豫,不禁思索接下來我何去何從,此時家裡的媽媽不知是否正急著找我,而一回到家爸爸不知道會不會又再給我吃一頓竹筍炒肉絲,一想到那個情景,手臂上的瘀青都疼了起來,我小口小口的咬著饅頭,希望這頓早餐永遠不要吃完。

 

鳴哲眼睛略帶血絲,似乎整晚沒睡,在我身旁看著我說道:「阿志,回家吧!媽很擔心你。」

 

我嘴巴還含著一口饅頭,轉頭驚訝的看著他,心想為何他也想著跟我一樣的問題。

 

鳴哲彷彿看出我的疑惑,苦笑的解釋道:「昨天我忙完事情後,回家跟爸媽談了一晚,爸已經同意只要你去念興國,就不會像以前那樣逼著你念書,畢竟媽跟我都覺得你跟我不一樣,是會自己念書的。你回家後他們也不會再責罵你了,昨天就當作是你六年來放的散心假吧!」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沒想到哥哥竟然為了我跟父母談了整夜,雖然不清楚哥哥是說了甚麼才說服爸爸,但能夠讓固執的爸爸做出這麼大的讓步,一定是花了相當大的力氣跟精神,看著哥哥疲憊的倦容,我不禁感動的抱住了他,眼淚在我的視線中打轉,我並不是一個愛哭的人,但這兩天,發生了太多太多讓我激動或感動的事了。

 

鳴哲以為我仍然不願意去念興國,拍拍我的背安慰我說:「阿志,其實私下學校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你只要乖乖念書成績不要太差,那些老師要打要罵都輪不到你,只有像我這種跟書本絕緣的人才會討厭去私立學校。」

 

哥哥並不知道經過昨天與女孩的對話後,已經大大的消除了我對興國的反感,我連忙帶著些許的哭腔道:「哥,謝謝你。」

 

 

回到家後,爸爸果然沒有再提到昨晚的離家出走,只是默默的拿興國的報名簡章叫我填一填,我也乖乖配合,媽媽則是溫柔的問我早餐吃了沒,雖然氣氛有點奇怪,但已經比我想像中一回到家門,爸就暴怒的拿著籐條衝出來的畫面好很多了。

 

就這樣,確定報名興國後,也開始了我國中的第一個暑假,爸爸的確不像以往那樣整天坐在我書桌忙盯著我念書,但仍然會幫我準備教科書跟課本放在我的桌上,或許是慣性,或許是我多少也改變了對於讀書這件事情的看法,每天吃完晚餐我仍舊會作在書桌前預期國一的科目,一樣是念書,但身邊少了爸爸的視線壓力,感覺自在了不少。

 

暑假一轉眼就過去了,沒有太多值得記錄的事,翁鳴哲仍舊像是個空氣人,只有到了夜晚才會回來睡覺,因為每晚十點多爸爸就會催促我上傳睡覺,所以跟平常下課後還能跟鳴哲閒聊兩句相比,暑假反而沒甚麼機會跟他有太多交談,兩個月下來,不知不覺也念完了整個國一上的課本跟參考書,隔天就是報到的日子,我看著桌上的日曆,心想國中究竟會是怎麼一回事呢?會遇到怎樣的同學跟怎樣的老師?會不會再遇到網咖那個喜歡念書的女孩呢?

 

      ※  ※

 

那是個灰暗的陰天,因為國中制服還沒有發下來,所以我穿著白衣藍褲的國小制服到興國報到,興國高中坐落在農田與民宅當中,校地十分狹窄,跟隔壁的新東國中差不多大卻要塞下滿滿高中部與國中部共六千人,為了提供足夠的教室容納如此海量的學生,小小的校地塞滿建築,導致興國連一個標準的操場都沒有,只有一塊勉強能夠集合升旗的草地與幾個籃球場。

 

我手上拿著入學通知,按圖索驥,終於在滿滿的新生人海中找到自己的教室,一年一班,因為爸爸早已跟教務主任談好,所以我很清楚這一班就是內定的資優班,興國會盡可能的把最好的師資跟專注都放在這班裡。

 

進到教室後,我默默的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著新同學七嘴八舌的討論自己的暑假過得如何精彩,去了哪些地方玩樂,買了哪些新奇的玩意兒,我很明白自己插不了嘴,我盡量伸長著脖子注視一位又一位走進這個教室的學生,心中暗自期待網咖的那位女孩能跟我同班,畢竟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若能遇到一個認識的人會自在許多。

 

眼見進來的人越來越多,我默默數著,我們班人數竟然快要超過了六十人,跟國小的三四十人一班有很大的落差,導致整間教室產生了一種十分壓迫的擁擠感,然而數了快六十個人頭,卻遲遲沒有發現網咖那位女孩,頓時讓我心中感到些許失落。

 

後來我才知道,私立學校為了降低教學成本,所以每班的人數都比公立學校來得多,普通班都是五十人左右,比公立學校還要多了約十個人,而因為我念的是內定的資優班,所以除了一些從各大國小挖角過來的資優學生外,還有許多教師子女或社會有力人士關說進來的學生,也導致我們班的人數又比其他班更多,來到五十九人之眾。

 

而因為那個年代台灣南部重男輕女的氛圍仍然十分明顯,所以學費昂貴的私立學校中,男生也是特別的多,以我們班為例,五十九人中只有十七位女生,剩下全部都是男生,不可否認,異性的稀少又再次使我對於興國的印象又打了個折扣。

 

擠滿學生的教室喧囂了約一個小時,才走進一位年紀約五十來歲的男老師,他梳了一頭油亮而整齊的髮型,帶著傳統的方框大眼鏡,眼角與嘴邊有許多皺紋,嚴肅而威嚴的表情使得教室中的學生頓時安靜了下來。

 

這位男老師看了我們一眼,轉身在黑板寫下自己的名字-許剛,板書筆直明瞭,字體勾勒間充滿力道,一看就知道是一位教學經驗十分豐富的老師。

 

「各位同學,我是你們的導師,同時也是你們的數學老師,我不管你們是怎樣進到這個班級的,也不管你父母是何方神聖,在我的班級,我要求的只有成績、成績還有成績!什麼德智體群美都是假的,只有成績是真的,台灣的升學體系不會因為你的品德而決定你的價值!如果你只是因為父母關說而想進來摸魚的人我隨時都可以把你踢出去,希望你們好自為之!在開始今天第一堂課之前,我想先測驗一下你們的實力,請認真寫,這關係到接下來各位在我心中的地位。」

許老師沒有給我們任何的喘息時間,話一說完就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份考題發了下來。

 

拿到考題後,我發現只有幾題是國小高年級的題目,其他全部都是國一的數學試題,因為我早已把這學期的課程念完,所以我非常清楚其中還有些是下學期甚至可能是國二國三程度的題目,因為那些題目連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解。

 

但國小六年下來算過無數試題的我,對於解不出來的題目是不會有任何緊張的,我就像機械般快速的把自己會寫的題目寫下,幾十分鐘後,除了最後三題的題目真得完全不會之外,其他我有把握都是參考書上出現過的試題,我抬頭望了一下周圍學生的反應,發現只有少數幾個同學跟我一樣還在寫題目,剩下的不是拿著筆瞪著題目發呆,就是直接放棄,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尤其是我身旁那位男同學,甚至睡到口水都流滿半張試題,剛剛一進教室他就很熱情的拉著我聊天,他說他爸是縣政府教育司的官員,關說加上送了不知道多少錢給學校才進來這班,他還打包票跟我說新老師一定都會向學生下馬威,所以一開始就算很兇他也完全不在意。

 

而在我位子斜右上的同學也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個穿著新進國小制服的女孩,低著頭奮筆疾書,一抹黑亮的瀏海傾斜,專注而認真的神情令我印象深刻,仿佛全世界塌下來也無法阻止她解題,而且看她鉛筆算計的軌跡,似乎最後那三題明顯是超越國一程度的魔王級題目她也是躍躍欲試,我不禁心想,如果那三題真的讓她解出來,那以後我要在這個班級維持全班第一名肯定有很大難度,至少眼前就一個強敵。

 

見到有人如此拼命解題,為了別輸人太多,我低頭又驗算了兩輪,對於最後三道難題我也嘗試了十幾種解法,但都無功而返,看題目的數據我很清楚知道一定有一種簡單又直接的解法,但絕對沒有出現在國一數學教科書上。又過了約莫十分鐘,下課鐘響才緩緩響起,許剛老師收完考卷後,一聲不響的走出教室,接下來的一整天,幾乎各科老師都替我們作了實力測驗,但難度都不高,只有許剛老師的題目大幅的超越我們應有的程度。

 

翌日清晨,早自習時間我無聊的在國文課本上塗塗寫寫,心想著網咖女孩到底有沒有像她所說的來念興國呢?雖然昨天每節下課我都在走廊閒晃,期許能遇到她,但興國的學生實在太多了,一到了下課全部人一擁而出,我也很難從裡面認出自己認識的人,我甚至開始擔心,會不會網咖女孩最後根本湊不到錢來念興國呢?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我眼睛的餘光又再次瞄到斜右上的那個女孩,她正津津有味的啃著一本茶色書籍,我推了推眼睛仔細一看,頓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因為那本書的標題寫著:〈基測倒數-國中數學總複習〉,我揉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眼花,難道這代表她早已把國中的數學全部念完且正在總複習了嗎?

 

原本我昨天還把她認定為往後爭取排名的強敵,但現在我完全愣住了,如果她真的早已經把國中數學念完一輪,那領先我的程度已經不是一截兩截,而是完全不同檔次的怪物了!在國小早已習慣領先群雄、鶴立雞群的我,頓時很不是滋味,雖然我骨子裡討厭念書,但卻是個不服輸的人,對我來說念書固然是父母親的期許,另一方面卻也是讓我打敗所有人並實現優越感的戰場,而現在的我就好像一個拿著沙漠之鷹手槍打敗手無寸鐵的的人而洋洋得意之時,發現我旁邊那個女孩早已坐在重型坦克裡砲轟數里外的敵人般沮喪。

 

 

就在我心灰意冷的盤算著,如果以後只能拿到第二名還有甚麼樂趣時,許剛老師再次出現在教室,把公事包往講台一放,右手調整了一下領帶,大聲的說道:

「各位同學早,接下來我們來發考卷,並且決定班上幹部!」

 

「翁鳴志,八十八分,很不錯,你以後就是我們的班長了!」沒有想到第一張考卷竟然就是我的,我恍神了一下才起身接下考卷,許剛老師臉上也擠出了一絲罕見的笑容。

 

接下來許老師竟真的按照成績來指派班級幹部,從我以下依序是副班長、風紀股長、學藝股長、總務股長、體育股長、衛生股長等等。

 

而除了我拿到八十八分外,其他人最高只拿到七十幾分,但這已經很讓我驚訝了,因為能夠拿到七十分就代表他也幾乎快念完這學期的數學了,也就是說在這個班級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早就在暑假開始念書了,原本我對於這些達官貴人的小孩還頗帶輕視,這才發覺其中仍舊不少人是很認真的。

 

隨著考卷的發放,右斜旁的女孩卻遲遲沒有起身領考卷,這代表還沒念到她的名字,我暗自竊喜,因為很明顯許剛老師是按照成績高低發考卷,越高分的人越早念到,如果直到現在還沒領到考卷的人,分數一定是十分難看的,我也鬆了一口氣,看那女孩一副認真樣,還念甚麼國三數學總複習,結果程度跟本普普,害我還空擔心了一會。

 

但我才開心不到一分鐘,就聽到許剛老師稍微清了一下喉嚨,鎮重的說道:「咳、咳,各位同學,接下來我要跟各位宣布一件令我非常開心的事情,就算我教了二十年的國中數學也鮮少遇到這樣優秀的學生,大家一定要多多跟她學習─徐靜怡,一百分!」

 

全班瞬間就如同炸了鍋般騷動起來,在吵雜聲中,右斜旁的女孩低著頭,害羞中帶著一絲靦腆,上前領了考卷,這無疑又再次重擊了我的自信,就是她!原來就是她!她竟然考了滿分!我低頭看著試卷上我的八十八分,彷彿那是個充滿嘲笑的數字,我失望的把考卷揉成一團丟進抽屜,周邊同學都帶著崇拜的眼神看著徐靜怡,我卻低著頭思索,為何她能考滿分?我卻不能?究竟是我的努力不夠還是她天資過人?

 

而許剛老師站在靜怡身旁,左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得意的在喧擾中宣布:「昨天晚上我已經跟其他科的老師聯絡過,靜怡不只在數學拿到滿分,在國文、英文、理化、社會等各科能力測驗中都拿到全班最高分,我也跟靜怡的父母取得共識,我會幫她辦理跳級手續,明天開始她就會直升到國三資優班就讀,大家掌聲鼓勵!」

 

徐靜怡仍舊低著頭,讓瀏海遮住眼鏡,讓眼鏡屏障眼簾,讓人看不出她究竟是開心亦或興奮,而聽到她要直接跳級到國三就讀的我竟又重新燃起一絲希望,這是否代表她離開後我又有機會拿到全班第一了?但倔強的我轉念一想,這樣的第一名有甚麼意義?就算我往後每次都拿第一,那也都只是假的,因為比我強的人早就跳級了!

 

 

徐靜怡回到位子上後,許剛老師雙手撐著講台繼續宣布:「這份試題如果能拿到八十分,表示這學期我要教的部分已經融會貫通了,所以只要能考到這個分數的人,上我的課完全不用聽也沒有關係,只要不影響其他同學,你可以念任何其他想要念的科目或是睡覺都可以!」

 

頓時全班的焦點又再次落在我身上,因為只有我跟徐靜怡達到這個標準,但因為徐靜怡明天就不在這個班級了,所以只剩我擁有這項特權,許多男同學甚至起鬨般的開始「喔~喔~」的讚嘆著,但我根本開心不起來,只好尷尬又勉強的假裝笑了一下。

 

許剛老師當然看不出我的假笑,繼續宣布著:「能考到七十分的同學在第二次月考前也不用聽我上課,六十分的同學則是第一次月考前不用聽我上課,其餘的同學請繃緊神經,我會仔細的盯著你們!你們最好能夠在月考成績達到我的要求,如果班平均沒有超過全校平均二十分以上,我絕對是一分打一下,絕不手軟!」

 

許剛老師邊說邊從講台下拿出一條長達一點五公尺的藤條,上面滿滿斑駁的坑洞似乎訴說著許多學生的血淚,之前國小的體罰頂多是拿個三十公分的熱熔膠打個幾下,此時眼前突然出現如此可怕的神兵利器,許多考不好的學生頓時就發起抖來,我也開始體會到當初哥哥口中興國中學的鐵血教育時如何一回事,但我也了解到,這些近乎變態的體罰只是對付成績差的同學,我只要繼續維持目前的成績,不但不會有任何懲罰,甚至還能有許多特權。

 

許剛老師清了一下喉嚨,繼續說道:「而考不到三十分的人,很抱歉,你不配擁有我們這班的師資,你們的存在只是讓班平均降低,丟我許剛的臉,所以請你們出去!外面會有人帶你到新班級,當然如果你轉念公立國中當然也歡迎,我們興國不缺你們的學費!」

 

語畢,幾位考不到三十分的同學面面相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走出教室,我看著身旁那位昨天考試時睡得不省人事的男同學,我剛瞄了一眼他的考卷,上面用紅筆寫著大大的零分。

 

許剛老師等了片刻,突然拿著籐條大力的往黑板上一拍,碰的一聲吼道:「懷疑阿!叫你們滾就滾!你以為我這班專收垃圾嗎?再給你們三十秒,書包課本收好,滾!不然我就下去一個一個拖出去!」

 

瞬間全班都被許剛老師的暴走嚇到,教室頓時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我身旁那考零分的男同學甚至嚇到整個人都跳了起來,沒想到眼前這位導師脾氣這麼火爆,翻臉就跟翻書一樣快,相比之前的冷言冷語已經算是十分溫柔了,甚至剛剛對我的微笑都是一種恩典!

 

只見幾位學生發抖著把鉛筆盒與課本收進書包,垂頭喪氣的走出教室,外面還真的有一位看似是另一班老師的人把他們領走。

 

許剛老師看也不看那些學生一眼,在講台上坐下,雙手合時,銳利的雙眼盯著我們說道:「你們都看到了,這就是我的教學風格,成績就是絕對的一切!只要你成績好,上課看漫畫都沒關係,但只要你成績差,我絕對可以把你整到你爸媽都不認識你!現在我們重新分配一下坐位,當然是由成績最好的人先選!……靜怡你明天就要轉班了不用選,鳴哲,你看要哪個位置,來老師這邊登記一下。」

 

許剛老師拿出一張座位表給我,我看了一下右前方的徐靜怡,想了一下,填了一個在她正前方的位置,或許我只是淺意識的想超越她,或許我只是想在窗邊看到更多景色,無論如何,我在這個位置,展開了國中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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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man,Joyman,Joe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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