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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與之前渾噩無趣的童年相比,有夏如彤點綴的國中歲月,彷彿是黑白色的默片挹注了色彩、增添了音效、故事背景與人物更加立體,攝影角度也更加廣闊。

 

就如同當初我答應夏如彤的,許剛老師毫不猶豫就答應把他桌上的參考書全部送給我,各種科目、數家出版社、上百本的參考樣書堆成小山般任我挑選,一開始我還想自己挑個幾本,但數量實在太多,儘管我從國小一年級就在爸爸的監督下經歷參考書海的疲勞轟炸,原本以為已經很透徹了解台灣參考書的我這才發現天外有天、書外有書,後來我索性趁許剛老師不在時直接把夏如彤帶來辦公室讓她自己挑,原本以為她看到如此海量的書籍會很徬徨,沒想到她就像是跑到糖果舖的小孩子般興奮,張大嘴巴開心的揮舞雙手,不厭其煩的一本一本拿起來比對,看著她的神情,要不是辦公室還有其他老師在休息,否則她一定是邊尖叫邊挑,這也讓從小不缺參考書的我感到慚愧,總以為念書很苦悶的我卻不知道還有人是想念而沒有資源。

 

夏如彤彷彿是害怕再也沒有如此參考書大放送的經驗,竟然一次把國一到國三的各科參考書都挑了齊,我目測至少有三十本之數,要不是我一再的跟她說之後想要其他參考書再來,不用急,否則我看她可能連高中的參考書都想一次打包回家。

 

接下來的日子讓當時人生還十分稚嫩的我第一次覺得,念書也是有好處的,而且是顯而易見,當初卻從未發覺的好處,那就是每次不用我主動走出教室,夏如彤就會在下課時間蹬著靈快的步伐拿著書籍來跟我討論問題,從幾次的對話與討論中我才慢慢了解到,原來夏如彤是單親家庭,從小給身體有殘疾的媽媽一手撫養長大,因為家境從小就不好,所以能夠考上好學校出人頭地一直是夏如彤與她媽媽生活的最大目標,這也是為什麼她跟一般學齡的小孩有如此不同,當大家都期待著放學與假期時,她期待的卻是趕快考上好學校,畢業賺錢讓自己的家庭能過得更好。

 

每當我陪著夏如彤在教室的角落計算一道道方程式時,我總喜歡靜靜的看著她專注的臉龐,可能是一道難題令她蹙眉,或許是一個巧妙的解法令她莞爾,對我來說都是如此迷人,我常在想,也許念書對她來說是從一無所有到出人頭地的最快路徑,但對我來說就沒這麼重要了,我用手撐著下巴,品嘗著屬於我倆的寧靜時刻。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我就國二了,我仍然是校園紅榜上的常勝軍,長期佔據著屬於我的寶座,更令我開心的是,在我的陪伴與夏如彤自己的努力下,竟然在國二下學期的第一次月考,我們兩個的名字在紅榜上相遇了,儘管一個在頭、一個在尾遙遙相望,但足以讓夏如彤在紅榜前抱著我開心的大叫,她想起這一年多來的努力似乎都有價值了,又感動得哭了起來,我輕輕拍著她,那時的我已習慣她的個性,知道甚麼都不說是最好的回應。

 

良久,夏如彤在我懷裡紅著眼睛說道:「阿志......謝謝你...如果沒有你送我參考書又每天陪我解題目,我不可能登上紅榜的...

 

「我就說啦,上紅榜本來就不難,這只是第一次,之後你跟我的距離要越來越近才可以!」我指著紅榜上我們名字間的距離,卻偷偷期待這也代表兩顆心的距離能越來越近。

 

夏如彤愣了一下才點頭雀躍道:「好,一言為定!」

 

從此,對其他學生來說是廝殺戰場的紅榜對我們來說卻是實踐諾言的里程碑,夏如彤一步步的往我靠近,而我則是一直屹立不搖的在終點處等待她。

 

到了國二下,興國為了能讓學生在國三一整年有更多時間複習與準備國中基測,各科老師的上課進度都大幅加速,有些科目甚至超越公立高中一學期以上,以許剛老師教授的數學為例,隔壁的新東高中才剛開始教二次方程式,我們卻已經進入了奇幻而浪漫的機率領域,然而私立學校如此囫圇吞棗而不按照當初教育部規定的課綱時程的後果就是導致大批的學生無所適從,原本的進度就已經不夠熟練,基礎不扎實就直攀高樓,最終導致全面崩潰,班上陸續有人因為成績過差而被踢出資優班,反正許剛隨時能從普通班挖角更優秀的學生進來,其他普通班成績更差一些的學生因此留級或受不了精神壓力而轉學的更是大有人在,當然這對我來說都無關痛癢,學校進度再怎麼快也快不過我預習的速度,從國一開始我的預習進度就固定領先學校一學年,之後為了要遵守與夏如彤的約定,我又花了更大量的精力與時間在課業上,到了國二上我已經完全把國中課程全部念完,但我知道這並不足夠,當初剛來到興國時遇到的天才徐靜怡在我腦中刻下的烙印依舊清晰,所以我從許剛老師那又拿到了數本的高中教材,毫無猶豫的繼續向前攻進。

 

當知識領域從國中躍升至高中後,我所領先同儕的進度不只是章節的數量,在質量上也有大幅度的轉變,以數學多邊形的題目為例,若用國中的解法,可能要列出許多定理再進行複雜的比較與驗證,但用高中觀點,一個簡單的三角函數就能輕鬆解開,那已經是完全不同的觀點與高度。

 

其實當時的我並沒有想這麼多,只是單純的想保住紅榜第一的位置,但不可否認,那段歲月應該是我這輩子最認真念書的時光,短短三年就念完了國中與高中六年的課程,原本每天六小時的念書時間拉長至十二小時,如今回首來時路,我也很難相信當初我是如何每天擠出這麼多時間念書,許剛老師不只一次打電話來跟我爸勸說要我跳級至高中部就讀,但我堅持要留在國中部,我對父母所說的理由是希望自己能夠正常發展人際關係,如果貿然跳級,就算課業方面跟得上,但因為年紀落差跟同學的互動可能會非常差,還好那時我爸也因為我始終保持在紅榜第一,對我的管教也比較自由了,便同意了我的決定,其實我口中的「人際關係」,不過只是想留在國中部與夏如彤作伴。

 

每天花十二小時念書除了穩穩保住紅榜寶座外,竟還產生了一項令我意想不到的副作用,由於長時間沉浸在大量題海的環境,無論任何科目,只要是選擇題或是多選題,我發現我對於正確選項的靈敏度與記憶大幅增加,舉例來說,當我寫完一份有三十題選擇的自然科試題,儘管過了一兩天,我仍然能夠清晰記得從第一題到最後一題我勾選的選項,當然我所勾選的答案通常也代表是正確答案,當下我並不覺得這樣的能力有何特別之處,但日後這種經由後天訓練而產生的特殊能力總讓我在許多緊要關頭取得關鍵性的改變。

 

而夏如彤雖然因為每天下課都要回家幫叔叔顧網咖,沒有那麼多時間念書,但她只要一抓到時間就會來問我問題,自從她也上了紅榜後,更是認真,有時候我想跟她分享心情或閒聊一些生活間的瑣事都被她用時間寶貴的理由推卻,我只好摸摸鼻子繼續帶她算題目,那時我打的如意算盤是,反正時間還很多,到時候我們只要維持這樣的成績,一定都可以拿到優渥的獎學金直升高中部,那只要我先念完高中的課程,就可以繼續幫她解題,等於是我們高中還能有三年如此般親密的天天相處,既然有這麼多時間,想要跟她閒話家常應該也不急吧?

 

那天距離國二下最後一次月考的還有一個禮拜,夏如彤抓緊時間又在午休時間跟我窩在教室角落討論小考題目。

 

「阿志!你剛剛說這題是怎麼解的?為什麼這些符號我都看不懂?」夏如彤推了一下滑落在鼻梁中的眼鏡,疑惑的拿著一道三角型的角度題目問我。那時她因為長期在光線昏暗的網咖念書,所以也有了輕度的近視,帶著一副很普通的銀灰金屬框的眼鏡,雖然她總嫌笨重,但在我眼中卻更增添了一份知性。

 

「蛤?你剛說甚麼?」我因為太專注凝視夏如彤臉龐的每一勾一勒,而沒聽清楚她在說啥。

 

「吼,你每次都這樣恍神,我是問你剛剛這題,你才列一行式子就解出來了,可是我記得課本上相同題型的範例要列十幾行式子才解得出來阿!你是不是直接背答案阿?」夏如彤伸手指著小考題目上被扣分的題目,她要不是這題錯了,不然就可以滿分了。

 

我搔了搔頭,有點尷尬的說道:「阿,我一不小心就把高中三角函數的解法寫下去了,抱歉抱歉,如果要用國中的解法的話...我想一下喔!」

 

 

我說的都是實話,要不是夏如彤跟我很熟了,不然聽到這種說詞一定會以為我是想炫耀自己的數學底子,畢竟習慣了高中數學的解法後回來看國中解法,會覺得很多都是繞遠路而事倍功半,我想了一想,很不確定的寫下幾個式子,數學解法要記起來需要花不少時間,但要忘記卻很容易。

 

「阿志你這樣都用高中解法寫計算過程,月考時老師應該不會給你分數吧?」夏如彤看著我緩慢的寫著舊解法,不禁替我擔心。

 

「不會阿,許剛老師很清楚我現在的程度已經念到高二數學了,會用三角函數解也是很正常的,那是因為國中數學沒有導入三角函數的觀念,所以才要用這些麻煩的解法土法煉鋼。」我理所當然的解釋著。

 

「哇!你已經念到高二數學了?也太強了吧!聽說高中的數學都很難耶!」夏如彤用崇拜的眼神看著我。

 

「其實...不只數學,我連高中物理跟化學都念到高二程度了,高中英文的七千單字也背得差不多了...我之前就想問你要不要一起來念高中數學,有很多解法可以簡單又快速的解決國中數學,結果你都說沒空聽我閒聊,叫我快點解題...

我有點無奈的說道。

 

原本十分驚訝的夏如彤此時更是張著櫻桃小嘴,用一種彷彿是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道:「太扯了吧!我聽說高中的物理化學非常艱深耶!」

 

我側著頭笑道:「還好吧,跟國中比當然是難一些,但多花些時間總是看得懂的!」

 

「唉,阿志你這樣太可惜了,如果高中課程對你來說如此簡單,你怎不趕快跳級去念高中呢?一直留在國中部只是浪費你的時間吧,假若我是你,我一定會想盡辦法念完盡快高中,考上一間好大學。」夏如彤不以為然的搖著頭,眼神帶著些許不捨,小馬尾隨著擺動晃阿晃著,為我還待在國中而感到不值。

 

「不會阿,留在國中部我覺得很悠哉阿,而且那天我真的直升高中部,你要跑好遠來找我啊!」我用手指頭彈了一下手上的考卷,「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這次夏如彤的頭搖得更大力了:「你不用管我,你已經幫我很多了,甚至如果你能直接去考大學聯考,你都應該去,人生如果能少花幾年在這些了無生趣的求學時光,那等於這輩子就多活了好幾年阿!」

 

 

我頓時感到困惑,我一直以為夏如彤每天如此辛勤的算參考書,甚至連吃飯的時間都要邊嚼著午餐邊跟我討論解題思路,此時卻突然從她口中聽到求學是一件了無生趣的事情,不禁懷疑是否自己聽錯了。

 

夏如彤彷彿從我的眼神中讀到了疑惑,笑道:「你該不會以為我是天生就愛念書吧?」

 

我遲疑的點了點頭。

 

夏如彤嘆了口氣:「唉,阿志,我以為你很了解我阿......其實我根本不愛念書,我巴不得念完國中就出去工作,但我知道這樣不夠,念完國中不夠、念完高中不夠、甚至念完大學也不一定夠,我的媽媽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工作比誰都認真,卻因為只有國中學歷,總是找不到好工作,也從沒有一個雇主尊重過她,甚至在懷了我之後,就被無預警資遣,媽媽為了把我拉拔長大吃了很多苦,所以我從小就知道,念書是唯一的出路,儘管我知道我資質不好,但我以後一定要考上好學校,早日出社會讓媽媽過好日子。」

 

我呆了半惝才開口道:「我知道你是想過好一點的生活,但...你應該不討厭念書吧?」

 

夏如彤從我手中取回她的考卷,對齊折壓後溫柔的夾近書本中,苦笑道:「我當然討厭阿,我從小就討厭念書,一樣的進度我要比一般學生花更多時間才能搞懂,更不用說跟你這樣的天才相比,每次我看著你在寫題目的時候都覺得這世界好不公平,怎麼會有人輕鬆就解出一道我徹夜都摸不透的題目?」

 

坦白說,當下的我非常沮喪,因為我一直以為夏如彤是個愛念書的女孩,所以陪一起念書對她來說應該是一件快樂的事情,但若這一切都不如我想,那這段日子我倆念書的時光對夏如彤來說不過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罷了,更令我失望的是,原來夏如彤從不認為我是個認真念書的人,反而以為我是因為天資高人一等才會輕鬆占據紅榜,我靠在椅背上,頓時覺得我的一切努力就像笑話一樣。

 

原本以為能夠藉此拉近我與夏如彤的距離,但在聽了她的自白後,我開始害怕,這樣是否反而會讓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書本那道高牆?那時的我生活單純,起床後就是一整天的念書,而一整天的念書為的只是別讓夏如彤問倒,當一切的最出發點被否定後,那我的國中生涯還有甚麼意義?

 

我的臉色一定不好看,夏如彤發覺後關心問道:「阿志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揮了揮手示意她不用擔心,但心中卻澀得說不出話來,直到午休結束,夏如彤走出教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因屋齡老舊而斑駁的油漆,心想自己這樣是為了甚麼?一開始只是很單純的對夏如彤有好感,知道她成績不理想後投入大量的時間陪伴她溫習功課,自以為能增進兩人的感情,不可否認某方面來說,夏如彤是真的因此跟我很熟,但卻不是當初我想像的那種情侶間的熟,而是好朋友的那種熟,原本以為沒關係,時間很多可以慢慢來,然而今天的對話讓我了解到,我們之間可能就只能如此,僅只於好朋友嗎?

 

混亂的思緒攪得我翻來覆去無法入睡,此時卻聽到房門外響起熟悉的腳步聲,一樣是刻意避開第七與第八層樓梯的腳步聲,在這失眠的夜晚,已經許久沒回家的翁鳴哲竟然回來了,這一兩年他似乎在外頭忙著甚麼生意,回家的頻率越來越低,一個月能見到他一次就很不錯了,若是按往常正常作息,此時我早已在床上熟睡。

 

頓時各種思緒湧上心頭,我把棉被一甩,衝出房門,緊緊抱住久違的哥哥,翁鳴哲完全沒有想到此時的我還醒著,略帶驚訝的看著我,用眼神示意到他房間說話。

 

翁鳴哲把黑色皮外套掛在椅上,坐在已經許久沒有人睡過的單人床上看著我,距離上一次見到他,翁鳴哲的鬍渣又更加茂密,眉宇間除了原有的豪氣卻混雜些許憔悴,我知道無論他忙的是甚麼,只要他不願意說,我是無法讓他開口的。

 

但我從未擔心過翁鳴哲,對我來說他就是自主人生的典範,無論甚麼困難他都能用自己的方式處理,也因此在幾句寒暄後,我便把有關夏如彤的煩惱說給他聽,希望能聽到一些關於他的看法,但因為翁鳴哲也認識夏如彤,我心中多少有點害羞,所以並沒有講明是夏如彤,只用一個在學校認識的女孩當代稱,大略的跟翁鳴哲敘說這些日子我與她的相處,與今天得知真相後的煩惱。

 

翁鳴哲聽完後並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摸摸我的頭,彷彿我永遠是個小孩子般笑道:「不錯耶,我們阿志也到了要交女朋友的年紀了,雖然很多人都說國中生很幼稚,但我認為談戀愛是讓人成長最快速的方式,所以阿志,聽好了,從現在開始你有任何喜歡的女生就認真去追,得失心不用太重,這個女的不喜歡你,你就去追另一個,另一個也對你沒感覺,你就再找下一個,久了你就懂了,有些事情課本沒有寫,而我用講的你也不會懂!」

 

 

我急忙道:「哥你誤會我了,我不是為了想交女友才認識女孩,我是真的對她有好感,其他女同學對我來說就一點吸引力都沒有。」

 

翁鳴哲又笑得更開心了,右手有節奏的在床旁的桌上輕敲著道:「我懂我懂,但阿志我跟你說,你還沒有任何經驗,對我這個過來人來說,愛情應該是如呼吸般自然的一件事情,如果你如此強求,那太痛苦了!」

 

我困惑道:「強求?那個女孩是自己每天過來找我問問題的阿!」

 

翁鳴哲轉身抱著椅背,看著我問道:「阿志我問你,你是否真的喜歡念書?」

 

我回想道:「國小時都被爸爸逼著念,那時很討厭,但現在沒那麼討厭了...

 

翁鳴哲緊接著問:「為什麼現在不討厭了?」

 

我理所當然道:「因為念書就可以繼續解答女孩的課業問題阿!」

 

翁鳴哲雙手一拍,啪的一聲說道:「對啊!你為了要有更多靠近女孩的機會而念書,但你骨子裡跟本不愛念書,所以才會在得知真相後而氣餒,如果今天你本來就愛念書,那你就不會如此氣餒,因為你並不是為了誰而念書,就算女孩愛不愛念書對你來說都沒差!而如今的你就是在強求,逼自己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而不自知,還以為自己是真的喜歡念書,太傻了!」

 

我眨了眨眼,心中一時還消化不了翁鳴哲所說的。

 

翁鳴哲也看出我的迷惘,親暱的捏了一下我的臉頰說道:「傻阿志,你自己想一想吧,人還是過得開心就好,很多事情不能勉強就不要勉強,否則到頭自己累,對方也不見得開心阿!」

 

語畢,翁鳴哲連忙把我趕回去睡覺,叮嚀我不可熬夜,儘管如此,那一夜我還是睜著雙眼,繼續看著天花板,想著屬於自己的煩惱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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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man,Joyman,Joe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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